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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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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什言手指开始发抖,这沓白纸放在手中,不足几克重量,却似千金重,压得她抬不起头。
温什言明白,这是给她的退路,杜柏司周到,在这个年代,会景阁顶层的房价近千万,一港币,就一港币,傻子才会拒绝的买卖。
但温什言,就这样拿在手里,抬眼望向他,杜柏司也盯着她看,要她收下。
“杜柏司,什么意思?”
杜柏司轻笑,他笑时总是让人感受到的轻狂。
“结束的意思。”
他说完不给温什言反应时间,将她后颈用力按向自己,接着说:“四个月,就到这里吧。”
温什言说不出话,嗓子堵的说不出话,眼睛很干很涩,心情转换的快,刚刚那几十分钟让她觉得结局或许不一样,但现在,她孤身一人站在高楼危塔,他的话如狂风骤雨,她无处可躲避。
“你是拿钱来堵我的纠缠吗?”
可如果他没有钱呢,他拿什么来堵?
温什言想从他身上起来,但杜柏司用了力,将她深深按向自己。
“在家缓和不了关系,就去那,我已经过户了,管理费和税都预缴了五年,你可以直接住进去,或者卖掉,律师的联系方式在最后一页,有任何问题可以找他。”
温什言不说话,杜柏司也不急,等她慢慢接受,慢慢适应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分钟还是五分钟,或者更久,车内的那股味儿散掉后,温什言颤抖着问:“什么时候安排好的。”
“两周前。”
话飘过耳朵里,两周前,原来他那么早就盘好了,房子归她,什么事就都算了,但她呢,一周前,或者更早前,她就有想方法,自己拿不到年优也没关系,她志愿填到北京去,她们不会分开。
可是她忘记了,不分开的前提是,有人同样也惦念着她。
温什言轻笑,推他,推不动,反而被按的更紧。
她单手拿着那个资料横亘在俩人之间。
“我到现在跟个傻逼一样,什么都不知道,我给你准备独奏,想要你回应一点喜欢,到头来,那些话都是为了今天不那么难堪才拿来哄我的!”
她绷不住了,杜柏司却没有反应,这让温什言整个身子发抖,她知道现在这个样子难看还丢人,所以她用了力气逃离这个没有温度的怀抱。
“放开!”
杜柏司力道轻了,温什言推开他,不看他,开门,下车。
风不再是热的,很凉,她抬头望了眼天空,要下雨了啊,今天真不算个好天气。
杜柏司在车上,手握着方向盘,指尖蜷缩着,透过挡风玻璃,看着温什言越走越远的背影。
结束了。
可心为什么也会痛呢?他的那双眼睛逐渐模糊,看着足足十米远的地方,温什言停在原地,他要去哄一哄吗,没有更好的方法吗?
或许有,但他不会选择那么做,他用家族之利,行便利之事,给她一份物质保障,比什么都好,不是吗?
“嘟嘟”。
铃声敲响黑夜的沉默,手机震动两下,屏幕弹出“温什言”三个字。

他眼睛望着前方,手机上滑接听。
温什言站在夜风里,给他一通电话。
“杜柏司,我温什言倔骨头,一根筋,认死理。”她停顿,呼吸声通过话筒放大,“但有些话,我只说一次。”
杜柏司闭上眼睛,听着。
“你现在下车,过来找我,刚才那些狗屁话在我这通通不作数!”
电话那端再次停顿,像在酝酿。
四秒,五秒,她开口:
“你不来,我们就真的完了。杜柏司,我说到做到,绝不纠缠。”
电话没挂,两边都是沉默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杜柏司睁开眼睛,透过车前挡风玻璃,姑娘面对着她,站在十米远的路灯下,比平时有骨气多了,真像她说的那样子,但看透一点的是,她有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尊严,等他,等他一个选择。
“温什言。”
他喊她,也终于开口。
“你确实傻,一个男人对你有没有真心,你都分不清辩不明,”他停顿,给她,也给自己半秒的死寂,然后,一句话足以明了,“你觉得,我对你,有用感情吗?”
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。
那是从温什言被这句话彻底打碎的倔骨头里,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够狠。”
她想说的所有,被堵在喉咙里,用三个字概括。
“嘟——”
忙音炸响,干脆利落。
她走了,哪怕回一下头,温什言就可以看见,从这张嘴说出这样话的人,嘴角旁淌过一滴泪。
就一滴。
他闭着眼,闹钟提醒,距离登机不过二十分钟,他没有动作。
他在回味那滴泪,自己没对温什言动感情吗?那这滴泪算什么?
菩萨取舍,割肉饲鹰。
话那样的假,心那样的痛。
香港直达北京的三小时后,北京落了雨,窗外漆黑一片,偶尔有气流颠簸,机身轻颤。
“杜先生,我们到了。”空乘唤他。
舱门打开,北京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北方的干燥和尘埃味道,久违。
下了舷梯,周女士的车就等在廊桥尽头。

黑色的宾利,车牌是连号的,在夜里泛着冷光,车门打开,一个女人撑着伞走出来,五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宜,一身剪裁合体的香云纱套装,颈间绕着一串浑圆的珍珠。
“阿司。”她叫他,声音平稳。
杜柏司点点头,“妈。”
周女士仔细打量他。
儿子比她上次见时更瘦了些,回家得大补,脑海里已经想好了汤种。
“累了吧?”她说着,示意身后的助理去取行李,“先回家休息,你爸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医院。”杜柏司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已经下了决定。
周女士顿了顿,伞沿的雨水汇成一线,滴落在她脚边。
“也好,他等你很久了。”
她没再多说,转身先上了车。
车里很安静,助理坐在副驾,眼观鼻鼻观心。
说来奇怪,自己就业五年,小杜总离家四个月,周夫人总是一言不发,不关心也不打听,也不允许旁人多问,哎,助理摇摇头,小幅度的,这种家庭的人脾气古怪也见不得奇怪。
车驶入私立医院的地下通道,这里不对外开放,电梯直通顶层VIP区,走廊铺着厚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吸收,只有尽头那间套房外,站着四名黑衣保镖,见到杜柏司,齐齐躬身。
助理冷晓生从房间里迎出来,今年27岁,大杜柏司三岁,相貌普通,戴一副金丝眼镜,看着斯文,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,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有多深雾霾。
“小杜总。”冷晓生低声,“董事长刚睡醒,精神尚可。”
杜柏司点头,推门进去。
房间很大,布置得不像病房,倒像酒店的套间,只是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,和床头那些精密仪器闪烁的指示灯,提醒着这里的主人身体状况,杜崇礼靠在摇起的病床上,正看着窗外夜色,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不过半年未见,父亲瘦脱了形,两颊凹陷,颧骨突出,昔日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被病弱侵蚀了大半,唯有一双眼睛,依然锐利如鹰。
“回来了。”杜崇礼开口,声音沙哑。
杜柏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爸。”
父子二人对视片刻,杜崇礼先移开目光,看向门口。“你妈呢?”
“在楼下等我。”
“她怕见我最后这副样子。”杜崇礼竟笑了笑,那笑里有些自嘲,“也好。眼不见,心不烦。”
杜柏司没接话。
从小的环境灌输给他,父母之间没有寻常夫妻的爱情,连温情都扯不上,周琮周女士是家族联姻嫁进来的,几十年相敬如宾,也仅止于“宾”,父亲在外有红颜知己,母亲心里装着谁,谁也不清楚,这个家,从来都是金玉其外。
杜崇礼看着他这副样子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阿司,你有没有觉得我冷血?”
“没有。”杜柏司回答得很快,“您教过我,要做正确的事,而不是容易的事。”
“正确的事……”杜崇礼喃喃重复,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我这一生,做了很多正确的事,对家族,对企业,对合作伙伴,可临了想想,最对不起的,反而是身边最亲的人。”
他看着杜柏司,最后想交代些点什么。

“你爸我前半生对你要求严苛,但没让你为富不仁。冧圪我放心交代给你,走得安稳。”
冧圪集团,杜家三代心血,涉足地产、金融、航运等等,枝繁叶茂,却也盘根错节,交到二十四岁的杜柏司手里,多少人等着看笑话,多少人暗中觊觎。
杜柏司笑了笑,那笑意很淡,未达眼底。
“九垓执行,您放心,范武被替了罪,剩下的,我回北京,总有时间。”
出事的是冧圪旗下最重要的板块之一,范武是前任CEO,几周前因非法途径被调查,最后顶了所有罪名入狱,明眼人都知道,他背后还有人,只是线索断得干净。
杜崇礼点点头,又看了看门外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这副身子,你妈跟着我受了罪,我走了,你随她,勿怨。”
杜柏司还是笑,什么话也不说不讲。
后来聊了点公司的事,杜崇礼精神不济,说了几句就累了,杜柏司便不继续多待,临走前替他掖了掖被角,“您休息,我明天再来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走廊里,冷晓生候在一边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,脚步声被地毯吞没。
“车上说。”杜柏司道。
车内隔绝了雨声,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,冷晓生从副驾转过身,递过来一个平板。
“杜总,范武被执法后,董事会闹了几天,要见董事长,被我以病情为由挡回去了。”
杜柏司滑动屏幕,上面是近期的股价波动和几份内部简报。
“有动作?”
冷晓生点点头,想着杜柏司没抬头看,又补了一句:“笼络林家了。”
林家在冧圪没有持股,生意从无往来,在北京也是不可忽视的存在,如果被拉拢,董事会的力量对比难办,看起来,他得先下手。
杜柏司没抬头,指尖继续滑动。
“意料之中,范武进去,他们总得找新的盟友。”他顿了顿,“林家二女儿约个时间。”
“林佳宥?最近和汪家公子走挺近的。”
杜柏司拿着平板手微钝,抬眼问“汪英梵?”
又想了想,好像上次短回北京,有这么回事,脑子胀痛,这又卡到难办的点上了。
“先别约,电话打到周顺那儿。”